第 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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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從墓室裏鑽出來後,終于能正常呼吸,不再迫害那可憐的鼻子。
這片墳地依舊寂靜地在深夜裏沉睡。
沒有人會知道,地下安葬的部分屍身已經扒開棺材,爬過土層,最後在一個墓室裏亂作一團。
良玹從身側挎着的包裹裏掏出一個小瓶子,将裏面閃着藍光的螢火蟲放出。
“我已經通知善後的同行了。他們會過來祭拜補償這些屍身,并将這裏的一切恢複原狀。包括你的鏡子和……住所,他們都會修繕賠償。”
那螢火蟲在周圍繞了兩圈後緩緩飛離,遠遠看去,像一點飄蕩在黑暗中的鬼火,格外瘆人。
“……”寧息道:“你們的傳訊方式,真是別具一格。”
“寧兄過獎了,你這住宅更是別出心裁吶。”良玹心态一向不錯,安排好後續樂呵呵道:“我正式介紹一下自己。我是濯世閣的祛邪師,如你所見,專除剛才那種詭異之物的。你有陰陽眼,以後若是見到相似的東西,記得聯系我們。那東西與普通的孤魂野鬼大不相同,正常手段是無法對付的。”
這一點寧息在方才已經清楚地覺察到了,他擰眉望着良玹:“所以,它們到底是什麽?”
“我們也不清楚,只知道這些怪物由來已久,而且很危險。好了,時候也不早了,我送你進城吧。”
良玹打算開遁術節省時間,但剛一起勢,就被寧息按住了。
良玹疑惑地看他,寧息那張清隽的臉總帶着一種倦意,仿佛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致。
他問:“你知道那東西的主體在哪嗎?”
良玹苦惱道:“不知道,所以我才趕時間。”
因為要好好找才行……
分身和主體之間沒有連接,這一直是困擾祛邪師們的難題。
“我在此地生活多年,沒聽說過類似的詭異事件。”
良玹頭疼起來,“也就是說,你認為,主體不在這附近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更要趕時間了呀。這種怪物攻擊性很強,很危險的。”良玹無比苦惱。
“或許,我可以試試。”寧息伸手,修長如竹的白淨指間,夾着幾枚銅錢。
*
“我還是覺得,你不要跟來為好。”
光芒一閃,兩人遁到一處山洞裏,良玹手托着一個同樣刻着古怪符號、只有手心大的小巧司南,但現在,上面的勺柄撥去哪個方向就朝着哪。
寧息撇了一眼她那沒有反應的工具,“沒有我的卦算,你想找到什麽時候?”
良玹無法反駁,納悶不已,“真是怪了。那東西如果不繼續作惡,刻意藏起來,我們祛邪師都要想盡辦法找線索。為什麽你能直接算到?”
寧息毫不謙虛道:“說明我技高一籌。”
随即又指了個方位,“五裏。”
“……”良玹認命地再次開遁術,這回跑到了一棵參天巨樹的腳下,“既然天意如此,我也不好違背了。那我再告訴你一些詳細內容吧。萬一之後你遇到它,不要長久的直視它,否則容易颠倒錯亂,陷入無可挽回的瘋狂。”
寧息又起了一卦,聞言皺眉問:“什麽原因?”
這個領域實在太陌生,他感覺今天的自己回到了念書的年紀,追着眼前年輕的夫子提問。
只不過,他的夫子看上去也有些懵然。
“原因不明。但據我們多年觀察,它們非生非死,處在一種詭異的狀态。只有經過訓練的我們才能長久直視、處理對付。曾有不屬于濯世閣、擁有陰陽眼的修行者執意插手。他直面主體,結果……短短幾個照面,他就瘋了,再也沒能治好。”良玹停頓一下,憂心忡忡:“所以,你确定還要跟我一起嗎?其實,只需要給我指個方向就好。”
“如你所言,我既然能算到,還遇見了你,說明天意讓我出手。”寧息收起銅錢,又道出一個方位和距離,“而且這怪物藏得很深,必須不斷卦算。我助你早日除掉,也防止它繼續為禍他人。”
“寧兄大義呀。”良玹一臉敬佩,亮晶晶的眼睛彎成月牙,“放心,寧兄。我會向上頭給你申請酬勞的。”
實際上,寧息這個能力讓她眼饞得很,她巴不得有個這樣的助手。但人命為先,她不能因一己私欲将他拉入險境。
或者,後續看看能不能招攬寧息加入濯世閣?
“酬勞無所謂。叫我寧息就好。”
良玹手上施放遁術,卻走着神,順口答應道:“好嘞,寧兄。”
“……”
又尋了幾個位置,洞xue、山溝甚至水下……翻了差不多上百裏,還是沒有收獲。
寧息一直皺着眉頭,良玹倒是很有耐心。
直到再一次遁到一處山洞中時,借着鈴铛的幽光,良玹看到手中司南終于有了反應,上面的銅勺開始迅速轉動,卻一直沒給出具體的指引。
寧息問:“這司南出問題了?”
良玹卻以最快的速度畫出術式,輕聲道:“你先走。”
——因為已經找到了。
見她招呼不打就準備遁術,寧息心知不妙。
但來不及了。
一道黑影突然從上方落下,向良玹撲來。
寧息伸手将良玹推向一旁,躲過了襲擊,但也打斷了她畫的遁術。
兩人之間的地上,是一灘爛肉,一擊不中就融入了地面不見蹤影。
周圍原本山石堆砌的山壁,不知何時變成了血肉之牆,紅黃白相間,細看竟能看見肌理、油脂、筋絡,夾雜着碎骨,黏膩的、似油似血的漿液淅淅瀝瀝從頭頂滴下。
驟然間,一個個似是人體,似是骷髅的形狀從四周凸出來,手臂猙獰地伸出,頭部大張着嘴,像是要掙脫這一堵堵血肉牆壁,又像是要抓住外來者與它們一同沉淪。
一雙雙手将二人包圍,耳邊炸開無數回音,男女老少皆有,凄厲尖叫、絮絮輕語……無窮無盡。
這一切詭谲非常,卻看不分明,帶着重重疊疊的幻影,森羅萬象,只一眼就引得雙目脹痛、頭疼欲裂。
事出突然,良玹第一時間伸手想去抓離自己遠了不少的寧息。
寧息腳下忽然出現個大洞,沒了落腳點,人直接掉了下去。
良玹拎着紅線向下一抛,趕在洞口沒有閉合之前,跟着跳下。
四周一片漆黑,失重感一直在持續,心髒似乎都要跟不上身體從後背穿出去。
不知要落到哪裏,要面對什麽。
未知的恐懼不斷蔓延,漫長又煎熬。
不斷延長的紅線終于纏住了什麽,她試圖向上拽,卻頭腦一陣眩暈,回過神來時,已經落在了地上。
那地面竟是軟的,滿是粘液,幸好她反應及時,旋身借力站穩,沒讓那些臭烘烘的液體沾一身。
放眼望去,卻沒看到寧息。
這裏是條長長的通道,牆壁與方才相似,猙獰的手爪近在咫尺,差點抓到她的眼睛。
五感都受到了嚴重的乾擾,這主體已經不是小角色了,而且他們身在內部,光是剛才就掉落了那麽長時間。
這東西究竟有多大?如果完全被激怒會是什麽樣子?
想到這裏良玹不禁有些毛骨悚然,在沒有找到寧息之前,她不敢妄動。
她扯了扯繃直但看不到盡頭的絲線。
那端很快傳來一股力道,給了回應。
但那真是寧息嗎?漆黑的情況下,她無法确定捆到的究竟是什麽。
良玹有些煩躁,可也沒有辦法,順着紅線的方向而去。
眼下唯一的光源就是紅線上那一排青玉鈴铛,頭頂的血肉似乎在不斷向下擠壓,前路越發狹窄,還要躲那些看不分明的肢體。
更糟糕的是,起霧了,周圍變得越發陰寒刺骨。
濃霧彌漫,方寸之外已不可見,若不是有絲線連着,良玹恐怕要迷失方向了。
哐!
金屬洪亮的脆聲突兀響起,越過萬千魔音,直灌入顱,驚得她打了個寒戰。
霧氣消散些許,良玹這才意識到,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走進了一處極為寬敞的廳堂中。
周圍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遠處廳堂正中有兩道人影,擺着獨特的架勢。
良玹想邁步向前,卻發現自己的腿擡不起來了,腳下濃霧彌漫,看不清狀況,但感覺上像是陷進泥沼中,無法抽出來。
噌——
噌——
又是兩聲間隔的、整齊的擊打脆聲,而後像是解開某種禁锢,下一刻,厚重鼓點、梆板聲傳來,夾雜高亢的鑼、铙钹和嘶啞的弦樂。
良玹愣了一下。
這是什麽曲藝開場嗎?
那不知哪來的樂器,一下子帶來了熱鬧歡快的樂聲,但曲不成曲,調不成調,在此情此景中顯得格外詭異。
前方那兩道身影随着樂聲動起來,隔着一段距離,圍着圈走位。
與此同時,良玹敏銳地覺察腳下的桎梏消失了,她趕緊抓住機會,調動內息,試圖迅速穿過這間廳堂。
但下一刻,“噌——”鑼鼓、铙钹聲再次響起,樂聲驟停,她感覺腳下傳來一股大力,硬是将她扯回到了原位。
“……”
那兩道身影也停下,定住的姿勢端正,一人提甲,一人山膀。
這是演的兩名将軍?
而後其中一個張口唱了起來,卻只能發出類似哀嚎的凄厲破碎音節,聽得她汗毛直豎。
待他唱完另一個也開了口,就這樣有來有往了數回。
樂聲再次響起,緊湊密集。
兩個人影又動起來,拉近了距離開始交手,而側面也邁着急步走來兩排人,先是走了個十字花,而後竟持着武器兩兩翻滾打鬥。
幾十個人形,在這廳堂中群魔亂舞。
良玹發現,只要伴奏一響,自己也能走動了。
但必須要踩着鼓點,不能完全離開地面,否則會被外力扯回去。
這種玩樂的姿态,真是讓人惱火。
良玹趁着伴奏快步前行,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麽,橫七豎八,有些硌腳。
——根據她以往的經歷,那應該是人骨。
忽然前後揮來兩把大刀,刀刃雪亮卷着腥風。
她環視身畔,左邊是一具衣衫褴褛的屍身,露出的皮膚青黑滿是屍斑,嘴角眼角被外力吊起像在笑;右邊是一架骷髅,還帶着些許腐肉,雙眼黑洞白牙森森。
她側身一躲,兩片刀刃架在一起,随後兩邊人形各轉了一圈,又橫刀斬來。
與此同時,前方又有兩把武器朝她砍來。
這些龍套作用的屍身,分明是兢兢業業地演着兵對兵的交鋒,但每一次攻擊都會往她身上落。
狀似無意,卻目标分明。
前方人影憧憧,漆黑霧蒙的環境中看不分明,緊鑼密鼓的曲調,卻詭谲恐怖。
在她踏入的這一刻,就已經無法逃離,必須要盡快通過。
這劇目不知道何時會演完,一旦伴奏結束,她可能就再也無法移動腳步,就像腳下那些被困死或被砍死在這裏的骨頭主人一樣。
她雙手勒緊紅線,嘗試着阻擋劈到身側的劍鋒,卻被巨力拽得手臂生痛。
很好,她還不了手,只能躲了。
左右兩側人形,魚躍而起,執刀劈砍,又落地翻滾。
若平時在節日集市中看到,她定然要叫好捧場。
可眼下鑼鼓铙钹越來越急促,如暴雨般密集,聲聲催命。
良玹左閃右躲,随着樂聲加快腳步。
好在她身手敏捷,一路平安穿過龍套的表演範圍。
眼看就到那兩名“将軍”面前了。
良玹本想從他們身畔繞過,沒想到,腦後一陣風聲,她旋身躲過。
兩個主演也一扭身,離開了原本的表演站位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橫刀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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